在紐大的第一門課

當初為了報告非洲的種族衝突，特別看了《盧安達飯店》(Hotel Rwanda)。如此沈重的電影，真不是平常說要看就會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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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過去三個月，從指定閱讀如天書般有看沒有懂，到上課總是狀況外，不曉得老師和同學在討論什麼，自己也答非所問語無倫次，如今卻也交出了人生第一份英文研究報告，二十頁。（好啦，有 double-spaced）

這門課是〈種族衝突〉(Ethnic Conflict) ，在紐大的第一門課，對我而言別具意義。

身為台灣出生的外省第三代，每半年要去蹲一次美利監，又從小生長在族群對立的分裂社會，我其實一直對諸如民族主義、國家認同、跨國移民等議題充滿興趣。但輔大沒有政治系，大學唯一一次接觸相關議題是在小強的〈閱聽人與媒介批評〉，主要從社會學與文化研究角度切入，思路較難提昇到國家的層級。

此外，以有色人種身分（註一）在白人社會生活、求學，〈種族衝突〉恰好提供我思維檢視紐約與紐大的「族群現象」，例如星巴克收銀台一側總是非裔和拉丁裔（非常政治正確的用詞）在泡咖啡，白人和亞洲人在另一側刁著信用卡排隊等結帳；校園內白人、亞洲人各成一掛，白人圈中的亞洲人八成是已經「白化」(white-washed) 過的。

因此第一學期修〈種族衝突〉，不僅僅是拿學分，還隱含著探索與定位自我身分的成份。

不過〈種族衝突〉屬於高階課程（紐大政治所把課程分成初階、中階、高階三級），且是堂只有三個學生的 seminar，其實頗具挑戰性。

第一堂課教授就說這門課沒有正確答案，反倒會帶給我們更多疑問。相較有正確解答的 "How to" 課程－－在史騰修的〈財務會計〉即是－－這種不斷問 "why" 的課雖然更令我著迷，修讀起來卻也更折磨人。

"why" 的課必須大量閱讀，腦袋才有「材料」去思考。光有材料還不夠，得從中提煉出「精華」，同時延伸自己的觀點，課堂上才不致捉襟見肘。偏偏〈種族衝突〉的指定閱讀常常沒有什麼邏輯、脈絡可循，看完一遍像是沒看過，抓不到重點。Benedict Anderson 和 Arjun Appadurai 都是最佳代表，兩人的「鉅作」總讓我在茫茫文海中載浮載沉。

除了級別，紐大政治所還把課程分成六類（註二）。〈種族衝突〉隸屬比較政治，課堂上常會觸及一些比政的基本概念，如政體、政治文化等，對只在大一修過一堂〈政治學〉的我而言非常陌生，總要到課後自行消化才茅塞頓開。這也印證 advisor 說什麼直接修高階的課沒問題根本是在放屁，若不是〈種族衝突〉的教授教得很好，我現在大概會跟 advisor 翻臉，叫她還我十五萬新台幣。

由於班上包括我只有三個學生，除了得不斷發表意見，無法隱身人群，在每週都要有人負責 summarize 指定閱讀下，每個人一學期得報告多達四次。後半學期進入 case study，更是週週得交一篇種族衝突的實際案例，同時在課堂上發表，一學期下來，報告次數足足有八次之多，即便後來漸入佳境，隨之而來的壓力仍是不小。

也因此面對期末至少十五頁的研究報告，本人如臨大敵，早早從十月中就開始想主題、找資料，最後決定承接〈閱聽人與媒介批評〉期末報告－－也是大學最後一份報告－－的主題：認同 (identity)，向上探究台灣國家認同 (national identity) 危機的根源。

大二修習老的〈採訪寫作〉就發現寫作難在邏輯推演，而非詞藻文筆。後者可靠事後加工、潤飾，但前者若架構得不夠嚴謹，整篇文章會變得不知所云。同樣地，在寫這份研究報告時，縱使英文不是我的母語，但最令我腸枯思竭也花最多時間的仍是有邏輯性地組織概念、分析現象。

感恩節五天連假，兩位室友紛紛外出逍遙，我一人獨守空閨，敲打鍵盤。經過一個多禮拜閉關，為自己居然能完成一份長達二十頁的英文研究報告感到不可思議，先前總總難題忽然煙消雲散，彷彿不曾存在，少了一股沈重負擔的生活，反而自在輕盈得令人倍感空虛不踏實。就像大學畢業典禮，一種「啊？就這樣？大學四年就這樣畫上句點？」的疑問盤旋心頭。

即便當初不斷抱怨第一學期選不到基礎課程有多荒謬，但能拿一門超越修課意義的課，值得了。


註一：教授說有色人種 (the color people) 專指皮膚較深的人種，亞洲人 (Asian) 通常不在此定義內。
註二：包括政治理論、政治學研究方法、美國政治、政治經濟學、比較政治、國際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