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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1月28日

紐約學

謝謝長期支持「城中男孩」的讀者,我的第一本書「紐約學」已於各大實體和網路書店上市——過去半年發文銳減,正是因為忙著彙整編輯文稿。

出版社合約規定九成收錄書中的文章不能流傳網路,因此「紐約客」標籤下的文章只剩如今這幾篇,在此特別報告。

基於非營利網誌的原則,這裡我不替「紐約學」多宣傳,一切行銷事宜交由時報文化處理。未來也會秉持「為吾而言,書寫不倦」的精神,繼續經營「城中男孩」。

2015年1月17日

出了一口鳥氣的《鳥人》

下有劇透,敬請謹慎閱讀。

The little films need the big films to do well because they are dependent on getting that money. -- Michael Fassbender

《鳥人》要傳達的絕不僅止於好萊塢與百老匯的對立,更包裹了更深層的社會現象。

好萊塢近年漫畫改編的動作片叱吒風雲,搭配 3D 動畫技術,不但片片票房長紅,部部續集又續集,最後還乾脆把所有漫畫英雄集大成,拍出一部電影大亂鬥。真正的影癡都在問:難道電影的核心價值再也不是故事、演技與美感,墮落到只剩下刺激感官的功能?Iñárritu 因此在《鳥人》透過對白與畫面,極其能事表達他對此類電影的不屑。

好比說 Riggan 要經紀人 Jake(Zach Galifianakis 飾)找替代演員時,連續點名三位曾被奧斯卡提名過的演技派(Woody Harreslson、Michael Fassbender、Jeremy Renner),沒想到分別忙於商業動作大片(飢餓遊戲三、X 戰警前傳、《復仇者聯盟》);又好比說漫畫英雄諸如蜘蛛人、鋼鐵人、美國隊長,時不時會以經過醜化的形象出來跑龍套;甚至,電影名稱本身似乎也暗諷蝙蝠俠不過是加了一對翅膀的「鳥人」罷。

現實生活中亦然。當《鳥人》百分之九十五的時間都在刻畫掙扎中的演員喃喃自語碎碎念,觀眾也開始跟著打起呵欠,甚至在走出戲院時拋下一句輕如鴻毛的評論:「那些演員的牢騷只令我情緒焦躁!」非要最後二十分鐘有爆破了、槍戰了、怪獸了,這麼驚心動魄了,才能抓住觀眾的注意力。

此外,科技進步不僅造成電影質變,宣傳手法也得隨著新興網路媒體「暴紅」(go viral)才行。透過 Riggan 寄予厚望的舞台劇,Iñárritu 拍出數位時代的荒謬現象:只要敢製造話題,懂得公關策略,人人可以瞬間竄紅,真實本身再也不重要,追隨瞬間取而代之。

比方說 Riggan 的年輕女兒 Sam(Emma Stone 飾)抨擊老爸輕視部落客、推特、臉書,這樣的他沒人在乎、根本不存在!但究竟是尋求意義的 Riggan 還是沉醉虛擬社交媒體的 Sam 根本不存在?又比方說 Riggan 之所以獲得注目,不是因為他的舞台劇打動人心,是因為身材走樣的他一不小心只穿一條鬆垮白內褲走在時代廣場(然後人人拿著手機朝他拍攝),是因為孤注一擲的他在舞台劇最後一幕朝自己鼻子開了一槍(然後所有觀眾起身掌聲鼓勵)。

這一槍,也開出 Riggan 舞台劇的紅盤,不僅人群在中央公園替他點蠟燭祈福、登上《紐時》頭版,影評還賦予「supra-realism」、「The Unexpected Virtue of Ignorance」(即《鳥人》英文片名的副標題)這類文鄒鄒卻掉書袋的高評價。到此,我不禁感嘆是否連老牌媒體如《紐時》都跟著媚俗了?

Riggan 因槍傷,臉部被紗布遮蓋,宛如當年帶著面具扮演鳥人的他,名利雙收。可悲的是,Riggan 依舊跳脫不了那套大眾口味與商業邏輯,於是選擇往窗外一跳——他沒有因此身亡,反倒如隻小鳥般振翅高飛,自由翱翔。

除了劇情和寓意,《鳥人》的拍攝風格也是一絕。Iñárritu 把近兩小時的電影剪成一鏡到底,重現近七十年前 Alfred Hitchcock《奪魂索》(Rope,1948)的野心,再搭配無法忽視的強烈鼓聲節奏反映角色情緒,彷彿就像看一場一氣呵成的舞台劇——也許哪天《鳥人》就被改編成舞台劇,找來想要磨練演技的好萊塢明星登台。

但最令人大呼過癮的,還是《鳥人》替所有看不下當今電影與媒體產業的人出了一口鳥氣。原來,我們並不孤獨!

註:這不是影評,是個人心得。

2014年12月28日

2014 年終回顧

2014 年出現許多人生關鍵,一一替未來五到十年鋪路。以下倒數印象最深十件事:

10. 認識紐約各色店家老闆:九州牛大腸火鍋店、米其林一星餐廳、威廉斯堡獨立咖啡館。
9. 考過一個初級金融風險管理證照,每個月也都有一個理想職缺面試,但整體實力不夠還是沒用。
8. 前輩指點下開始認真汲取國際新聞,最愛《金融時報》、《經濟學人》和 BBC。
7. 五天四夜芝加哥意外精彩,謝謝#女神小雪、#洪姐與東道主 #Lynn 相伴。
6. 一千哩新英格蘭公路旅行,謝謝塔塔姐相伴。
5. 開放式關係耐人尋味。
4. 七年美利監終於順利入籍。
3. 不對的時間出現對的人。
2. 思考一年半下定決心攻讀博士。
1. 離開痛惡又摯愛的紐約是為了走更長遠的路。

今年一共看了六十部電影,按喜愛順序分別為:
《十二怒漢》(12 Angry Men, 1957)
《紐約哈哈哈》(Frances Ha, 2012)
《性愛成癮的女人》(Nymphomaniac, 2013)
遺珠之憾頒給紀錄片《碧娜鮑許》(Pina, 2011),謝謝妳帶我看懂現代舞。

今年還看了不少八、九零年代的電影,諸如《藍絲絨》(Blue Velvet, 1986)、《上班女郎》(Working Girl, 1988)、《絕命追殺令》(The Fugitive, 1993)、《二見鍾情》(While You Were Sleeping, 1995)、一路到底:脫線舞男(The Full Monty, 1997)等,令我非常懷念那個沒有低級笑點和動畫特效,全靠故事劇情撐起的年代。

年度歌曲頒給大衛鮑伊的 Modern Love,紐約客的辛酸只有紐約客懂。

2014年8月3日

開放式關係

本篇部分文字或許不適合十八歲以下小朋友閱讀。


這
座城市凡事多元,種族多元、景觀多元、餐飲選擇多元,就連伴侶形式也多元。在紐約,所謂「開放式關係」(open relationship)似乎越來越尋常,性與愛也越來越「貌合神離」。

友人甲對於性勇於嘗鮮,自己本身又有幾分姿色,於是在一對白人夫妻邀約下,試了「三人行」。友人甲原以為不過又一場魚水之歡,結果在床上和男方意外契合,男方更不時做出情侶間獨有的甜蜜舉動,逗得友人甲臉紅心跳,最後情不自禁地愛上這有婦之夫。但礙於對方已有太太,友人甲甚至和她成為朋友,只好將這份情緒鎖在心底,等待時間慢慢沖淡。

友人乙則遇到一白人男子,對亞洲人有獨特「偏好」(英文叫「Asian fetish」),因此雖然已有一白人女友,兩人還同居布魯克林的雅痞社區波蘭姆丘(Boerum Hill),卻不時得找亞洲人「解饞」。該男面貌姣好,身材健碩,曾客串影集《慾望城市》,友人乙即便心甘情願當他「砲友」,良心上仍過意不去。沒想到男子居然表示女友完全明瞭他的特殊需求,兩人同住一屋簷下也沒有結婚打算,要友人乙不用操心。

這就是所謂「開放式關係」,一對伴侶可以各玩各的,也可以大家一起玩,前提是不能衍生任何情愫,破壞既存關係,因為性是性,愛是愛。

開放式關係並非近十幾年大眾媒體帶動下的性解放產物。李安導演的電影《冰風暴》(The Ice Storm,1997)便刻畫了七零年代居住美國郊區的中產夫妻,為了替一陳不變的乏味的生活增添情趣,流行和鄰近友人合辦所謂「鑰匙派對」(key party):與會夫妻將鑰匙(《冰風暴》裡是車鑰匙)交給主辦人統一搜集,待派對結束後,太太們以摸彩形式抽出鑰匙,決定今晚和哪一位「先生」回家過夜。

開放式關係不僅顯露人類對性的先天需求,還有對性新鮮感的渴求,但自古以來我們用道德、宗教和婚姻等手段抑制此等心底慾望,以維持社會秩序。一如友人丙遇到一年紀可做爹的債券交易員,在德州擁有一家投資顧問公司,過著如電影《華爾街之狼》般的紙醉金迷生活,偶爾才來紐約出差,在德州也有伴侶,卻主動提出要當「蜜糖老爸」(sugar daddy)包養友人丙,原因只是他熬到五十五歲,終於等到社會風氣開放,可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從四十年前只能檯面下進行的鑰匙派對,到今天人們能夠光明正大地說:「We are in an open relationship」,在紐約,原來性與愛早已是兩回事,根本不要擔心開放式關係造成的假戲真做。但當性與愛脫勾,那婚姻的意義究竟是什麼?如此,同性婚姻何必急於合法化?又,若婚姻真是愛情的開花結果,好萊塢何須每年拍一部小品鼓吹?性與愛的界線真可以劃分這麼明確?

很遺憾這篇文章未能提供解答,一如影集《慾望城市》裡凱莉的兩性專欄,也總只能以問號作結。畢竟感情事若能像科學一樣給予明確答案,人類就不需要那麼多藝術型式抒發愛情的難以捉摸。

2014年6月27日

瀟灑地離開

已經準備好離開這座城市。

三年,好像不夠久,卻已高密度地嚐盡這座城市的百樣姿態;再來,除非有什麼人生階段性轉變,不然也是原地踏步。

該替下一步做準備。

過去一直不敢想像離開這座城市會有多痛苦,確實殘留些許人事物令我難以割捨,但也意外地灑脫面對。

已經準備好瀟灑地離開這座城市,或許就在秋天。

2014年2月22日

盲人的約會

那
是一間文青雅痞聚集的咖啡館,剛開幕不久,座落格林威治村稍嫌蕭瑟的一角,然明亮的裝潢,彷彿暗示著它即將帶動那條破敗街道的新生。涼風微徐的午後,一位男子走進了這間咖啡館,一個看似不屬於他的地盤。

這位黑人男子捲曲的黑髮參雜幾縷銀絲,洩漏了他應當已邁入中年。男子帶著墨鏡、佇著拐杖,一路小碎步,很顯然,他不是愛耍帥的紐約客,進到室內仍堅持戴上墨鏡;也不是佝僂老人,得倚賴第三條腿拖移步伐。他是一位盲人。

男子這麼一出現,原先埋首電腦書本的文青雅痞,視線紛紛轉移到他的一舉一動。男子靠著導盲杖敲敲打打,找到一張空椅,但空椅對面其實已坐了一位打扮時髦的少年,正專心盯著他的 iPad。少年抬頭瞥見站在自己正前方的男子,楞了一下說:「你想坐這邊嗎?」男子意識到自己可能佔用他人座位,警覺地回答:「喔!不好意思!我在等我朋友。」一旁有對龐克叛逆眼神的白人小姐或許伺機已久,趕緊插話:「你的左邊,有兩張空位,你可以坐那。」男子道謝,並順利找到空椅,坐在一穿著輕便的男孩旁邊。

數分鐘後,一位亞裔女子現身咖啡館門口,全身裝扮毫不馬虎,尤其那一頭燙染得如獅王般卷翹的黃髮,格外惹人眼目。同樣手持導盲杖的她沒戴墨鏡,但窄小捲曲的眼眶傳達了她先天的視覺障礙。女子走進又走出,似乎不確定自己是否來到目的地,男孩見了便主動詢問男子的朋友叫什麼名字,「莎拉」,男孩於是走到門口問:「妳是莎拉嗎?」女子點頭稱是,男孩說:「妳的朋友已經在裡面等妳了喔。」

男孩領著莎拉走進咖啡館,或許是聽到莎拉的導盲杖敲打聲,男子高喊:「莎拉!」「麥可!」莎拉熱切回應,按著聲源走到了麥可對面的空位。兩人對話熱絡,好似久未碰面的朋友;兩人言語曖昧,就像頭次約會的網友,而莎拉的口音和夾雜的日文語助詞,又透漏了她「異國」的生長背景。兩人的關係令人摸不著頭緒,但沒多久,文青雅痞又各自低頭回首電腦書本,麥可與莎拉也跟著輕便男孩、龐克小姐以及時髦少年,一起融入成為格林威治村咖啡館的一景。

2014年1月15日

這樣的紐約

「紐約」不再是一座美國城市,而是一個意象,代表了一份自由的生活,一種狂野不羈的生命態度,掙脫一切社會枷鎖的豐沛渴望。紐約,這座基礎設施破舊、貧富差距駭人的無情城市,什麼都沒有,它不能給你安慰,不保證你成功,不賦予你安逸,時時挫折你,經常羞辱你,讓你傷心,讓你自我懷疑,當你勇敢抖開蒙塵的翅膀,稍微飛高一點,它那奔竄於巨廈縱谷之間的城市颶風,馬上扯你回地面,任你重重跌落,如果沒有順勢折斷你的翅膀的話。這樣的紐約,因為萬事詭譎無解,關於生命,你只能自己去想。
截自:胡晴舫(2014):後父權時代。聯合文學,1(351),23-58。


僅獻給所有正在以及曾經在紐約打拼的我們。

2014年1月13日

再會了,我的綠椒廚房!

甚
少在這提及紐約的餐廳,除了擔心口袋名單一經曝光變成人山人海的觀光景點(這麼說還真是高估這裡的人氣),也因為店家常這麼開了又關,關了又開,今天的飲食指南,明日的已成黃花。

「綠椒」(Pepe Verde) 曾是我家街口的義大利餐館,私自替它加上「廚房」二字,是因為它猶如我家廚房,三不五時就到那解決晚餐。

不同法式餐館清一色定位成高級料理,或者中式餐館多數照顧中低階層的每日飲食,義大利餐館在紐約倒是極端,一種講究,服務生身著統一制服,輕聲細語地替你介紹已經主廚改良、不太義大利的義大利麵;一種家常,彷彿那不勒斯哪位義大利大媽移民紐約,憑藉自身手藝就地開了一間替家裡掙點錢。

「綠椒」屬於後者,它的裝潢簡陋,前前後後僅二十多個座位,連冷氣都沒有;他的餐點平實,一如自家廚房烹調出似的,有時我還嫌清淡了些;他的服務... 嗯,他沒有服務,客人自行到櫃台點餐,收銀的領台、外送的小弟及廚師前後不過四、五人。也因此,「綠椒」的價格平易近人,在精緻餐館雲集的西村甚屬少見,造福了像我這類手頭不太寬裕的西村居民。

「綠椒」不是那種三五朋友會特別相約聚餐的店,經營很大一部分靠外送服務,所以在裡面看不見西村的時髦男女,只有父母帶著小孩到那用晚餐、老先生獨自吸允著麵條,或著像我這種穿得邋裡邋遢就下樓帶一盤義大利麵走的客人,尋常地就像台北的麵攤和便當店。不過一位前紐約客朋友說她特別喜歡到這種餐館用餐,因為在那,才能看到道地紐約客的生活樣貌,畢竟這座城市太多餐廳都擠滿前去朝聖的觀光客。

或許因為客群以附近鄰居為主,「綠椒」連招牌都沒有,僅門口掛了一粒綠色小燈籠,常在哈德孫街上走逛的我從未注意過,當初要不是語言交換夥伴得知我搬到西村後推薦給我,大概永遠也不會走進那幽暗的空間。

自從成為固定顧客後,我跟語言交換夥伴說西村其實需要更多像「綠椒」這樣能夠每天光顧的餐廳,否則像我這種住在房間小如鼠洞,床鋪就在爐台旁而不方便燒菜的西村居民,每天總得煩惱要去哪覓食——那些基本消費三十美金起跳的精緻餐館絕對不在選項內。

但僅光顧半年多,一口濃厚義大利腔的領台大哥便告訴我他們即將熄下燈號。得知當下我非常震驚,畢竟「綠椒」生意不差,怎麼說關就關?領台大哥說原因很多,其中包括房東想把改裝後的店面租給更高檔次的餐館,好收取更豐厚的房租。

確實,西村獨特的發展背景(見〈波希米亞村裡的跨國企業〉),吸引越來越多擁有自我理念與想法的廚師前來開店。這些獨立於企業集團的小餐館少了行銷花招,更專注在食材的選購、食物的烹調,以及氛圍的營造,不像曼哈頓許多餐廳本末倒置,把焦點放在讓客人嘗鮮或者社交,忽略了「用餐」本身的重要性。聚集經濟效應下,西村儼然變成這些獨立小餐館的一級戰區,許多餐飲從業人員也以在西村有間自己的店面為榮——難怪「綠椒」的房東想漲房租。

但這些小餐館終究不是十五美元內能解決一頓飯的「綠椒」,他們的生意興隆逐漸排擠西村低價位的庶民飲食。尤其當高傲的西村,連一台路邊餐車和一間速食連鎖店都難尋時,我也只能瀟灑地揮一揮衣袖說聲:「再會了,我的綠椒廚房!」

2013年12月29日

2013 年終回顧

2013 是突破的一年,也是蹲很低的一年。以下倒數印象最深十件事:


10. 久違的旅行:巴的摩爾、聖塔菲、佛蒙特(預算有限下怎麼跑都離不開美國...)。

9. 朋友來來去去,連續接待了好幾位來紐約的朋友,也送走了好幾位決定回台灣的朋友,又認識了好幾位落腳紐約的新朋友。

8. 被摩根史坦利叫去面試,敗給前世界銀行顧問心服口服。

7. 知音難尋,還好我有樂姐!

6. 人生有比轉業、待業、單身又遠在異鄉更苦悶的嗎?所幸有份不錯的兼差賺點生活費:替《經濟學人》的研究部門寫報告。

5. 從澤西市搬到曼哈頓西村只有一個字:爽!

4. 新聞系畢業的數學白痴完成一篇以國際投資為題、計量經濟學為研究方法的碩士論文,英文寫作也大大增進。

3. 感情生活有些「國際化」。

2. 求職半年到處與業界人士「喝咖啡」,練了英文聽說也磨出膽識自信。

1. 爸媽訪視紐約一個月,「保姆」四週心得很多感觸更深。


多虧下半年待業,今年一共看了八十五部電影,最喜歡(按喜愛程度):
《性愛成癮的男人》(Shame)
《飲食男女》
《愛情,不用翻譯》(Lost in Translation)
《藍色茉莉》(Blue Jasmine)
《逆轉人生》(The Intouchables)
《黑心交易員的告白》(Margin Call)
遺珠之憾頒給:
《金賽的性學教室》(Kinsey),對多元家庭有疑慮的麻煩看一下

年度歌曲頒給「金髮美女合唱團」(Blondie)的 Rapture,上述許多時候都有 Deborah Harry 的歌聲相伴。

2013年10月27日

留學紐約的十點後遺症

留學紐約不等於留學美國,以下十點,留學紐約後遺症:

1. 當留學美國的朋友開始燒得一手好菜,留學紐約的我們卻是灑大把銀子在不同餐館和料理。

2. 當留學美國的朋友逐漸開得一手好車,留學紐約的我們卻是嘗試轉搭不同地鐵線好最快抵達目的地。

3. 當留學美國的朋友已趁著春秋寒暑玩遍美國,留學紐約的我們卻是驚覺自己居然還沒去過哈林或布魯克林哪個區——然後中間一定曾陪過從美國其他地區來的朋友去時代廣場。

4. 當留學美國的朋友思考要不要繼續念博士,留學紐約的我們卻是煩惱要不要去考個 CFA 或多做一個實習。

5. 當留學美國的朋友說自己交了哪一國朋友,留學紐約的我們卻是講自己曾被哪一國移民搭訕或欺負。

6. 當留學美國的朋友讚嘆 Red Robins、Krispy Kreme 多好吃,Costco、Walmart 多好買,留學紐約的我們卻是努力回想紐約到底哪裡有這些店——皇后區??

7. 當留學美國的朋友說多懷念台灣美食時,留學紐約的我們卻是嫌棄曼哈頓哪家新開的珍珠奶茶店難喝死了。

8. 當留學美國的朋友上傳自家前院有松鼠後院有森林的照片時,留學紐約的我們卻是分享路上被鴿子攻擊或撞見老鼠的故事。

9. 當留學美國的朋友抱怨房租一個月八百美金太貴時,留學紐約的我們卻是睜大眼睛高呼:「也太便宜了吧??」

10. 當留學美國的朋友紛紛離開母校所在時,留學紐約的我們卻是打死都不肯離開紐約。

2013年10月20日

失業

自
五月底從紐大畢業後,我已經失業快五個月,距離找到一份理想工作的平均時間只剩一個月。即便沒有簽證問題,但有財務問題;即便財務不構成大問題,也有成就感問題,最近生活已經無目標到一度覺得自己快窒息在這困境中。

相較於國際學生,我知道自己已經很幸運,身邊朋友為了留在美國,有的屈就乏味的工作內容,有的忍受惡老闆,有的還得去教堂替窮人煮菜。而我,每天只需要帶著電腦到咖啡館找工作、修求職信、丟履歷;甚至,在朋友介紹下,我還有一份很棒的兼差,不少朋友都覬覦著,希望我哪天找到正職後能接手。

現在的困境幾個月前不是沒遇過,只是都有辦法「另闢蹊徑」,轉移注意力。

整個六月乖乖坐在電腦前投履歷而毫無進展後,我鼓起勇氣,學習美國人較具攻擊性的求職模式:透過 LinkedIn 找業界人士出來喝咖啡,聊聊產業脈動,順便看看有沒有任何機會。在商學院這叫 "informational interview",但翻成中文太繞口,我簡稱它「喝咖啡」。有次一間公司,自認條件非常相符,沒想到履歷寄出後六小時不到就被拒絕,我於是直接寫信給他們的研究部主管,表示希望能談談;對方也爽快答應,見面後給了我許多求職建議和方向。

「喝咖啡」不見得能喝到一份工作,卻能喝出一些信心,好比說發現自己英文其實沒那麼差、不是能力不足而是機會問題,且多數時候對方都會給予鼓勵或稱讚,讓我重燃動力。與其每天對著電腦,能出門和人互動也是透氣,因此從六月到九月,我陸陸續續喝了近十次的咖啡,越來越釐清自己想從事什麼工作的同時,也建立了一定的人脈網絡。

進入七月,雖然不再是學生,心境仍像放暑假,白天找工作,晚上就和朋友在紐約到處吃喝玩樂;且因為知道爸媽八月要來紐約,我勢必得化身全職導遊,也不是那麼希望立刻上工,拋下兩老獨自在大蘋果走逛。況且表姊說七、八月是求職淡季,大家都在渡假,開缺本就不多,喘口氣情有可原。

確實,到了九月,許多理想的職缺開始釋出,我一連申請了好幾個,也又喝了幾杯咖啡,甚至誤打誤撞獲得摩根史坦利的面試機會;此外,好幾位朋友陸續造訪,每個禮拜都有好幾場聚餐活動,也讓我短暫逃離失業的現實。

但十月開始,一切進入滯脹局面:找不到理想的職缺,也找不到人喝咖啡。更慘的是,身邊朋友工作的工作、上學的上學,根本沒人有空理會閒閒沒事幹的我!每天早上起床睜開眼睛,我都在想:今天要做什麼?除了到咖啡館找工作,我還能做什麼?兩週前,我無聊到整理了一下午瀏覽器裡的「我的最愛」。

友人 H 說:「你在紐約耶!怎麼會不知道要做什麼?」紐約客都知道,這城市雖然要什麼有什麼,前提卻是只要你有錢。我不是沒錢,但在沒有穩定「收入」的情況下,做什麼都不安心,唯一能從事的只剩下看電影和慢跑,連書都靜不下心讀,總覺得是不是該念增強實力的教科書;更別提需要靈感的寫作,乾涸的生活如今只打得出這篇牢騷。

友人 N 則說:「你沒有身分問題,要找到一份工作其實沒那麼困難,是你太挑。」對,沒有簽證和急迫的財務問題所以有本錢東挑西撿,但我並非在挑薪水不夠高或公司不夠大,我非常想從一間小公司的最低階做起,但前提必須是我有興趣和熱情的工作,且具發展性,否則我也可以去麥當勞打工不是?

我唯一真正挑的,只有地點:我離不開紐約,即便最近有點受夠這座城市,但也想不出美國還有哪裡更適合我,也不願之後忙工作的同時還得重新適應環境。況且,我想進入的單位大多集中紐約,如果這裡找不到,我還能去哪?

失業實在可怕,可怕在會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能力不夠強、學歷不夠高,還是,其實是膚色問題?最糟糕的,是會開始質疑自己過去做的每個決定是不是錯了,以致今天落得此等局面。爸要我永遠不要「後悔」。確實,因為我們無法回到過去修補,唯一能做的只有繼續向前看。但現階段我實在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以致情緒常常不小心失控,放大一些小事。

這篇牢騷應當有個很棒的結尾,那就是我找到工作了。可惜我沒有,但我真的很努力在儘快結束這困境。

2013年8月30日

爸媽、我與紐約

爸
媽造訪紐約的四週,我對這座已住了兩年並深愛著的城市有了全新的體察,也對自己與爸媽未來的互動有了一番省思。本來,邀請他們來住一個月,就不單純是為了觀光,還帶著一分實驗性質。

紐約,一如中視特派龔邦華所言,是座「成人的遊樂園」,適合二十歲到五十歲的青壯年。也難怪,四年前,二十二歲的我對它一見鍾情;一年前,二十五歲的我決定要留下來闖蕩磨練。對我來說,這是顆大蘋果,繽紛多彩,資源無盡,機會無窮。

但紐約對年近耳順的爸媽而言,斑斕街頭令他們眼花撩亂,快速步調令他們喘不過氣,橫衝直撞紐約客更令他們神經緊繃... 大蘋果這些缺點我心知肚明,只是沒想到會如此直截了當地衝擊在眾人眼中,作風雅痞洋派的爸媽——大家都以為他們會享受紐約的千變萬化,怎曉得他們稍感自在的街區,居然是氛圍平樸的雀兒喜西側。

確實,當爸媽已從職場退下,看盡世態炎涼、人間繁華,生活不再需要菸酒般的刺激,清粥小菜即能滿足日常生活。因此物質上,他們不尋求紐約豐裕的「要什麼,有什麼」;精神上,反倒寄託那份累積數十年的「台北記憶」。紐約的一切,對爸媽顯然過於喧騰緊湊,不如台北的熟悉親近。

甚至,行事向來乾脆獨立的爸媽,也到了面對路線繁雜的紐約地鐵會感到驚慌失措的年紀,看著他們稍嫌遲鈍地跟著我在車站裡上上下下,也是於心不忍。而這四個禮拜來,只要爸媽待在家,我總是早晚一通電話,問他們今天有沒有得吃、吃什麼,就怕他們因為英文不夠好買不到東西;外出時,我則要時時刻刻緊盯著他們,以防路上各種突發或攻擊——紐約,什麼事都可能發生,不論好壞。

於是,一年前許下的宏願:找到好工作,把爸媽接來一同落居紐約,逃離台灣的喧囂和兩岸的紛爭,經過這四週的實驗,差不多宣告失敗。在紐約,除非我賺的錢足以聘請管家、司機,否則爸媽根本難以獨立生活;即便安置長島或新澤西郊區,要年紀一把的他們遠渡重洋適應新環境,好像也太殘忍!然而我也不願意放著兩老在台北相互照顧,就此長居紐約。

邁向而立的我人生正要展翅高飛,準備不斷延伸觸角、征服世界,紐約是絕佳的起跑點;但對直奔花甲的爸媽來說,他們已從舞台與聚光燈褪出,如今只想偏安蕞爾小島,享受滋潤安適的小日子。

所以,我知道,紐約再美好,未來終究要回到太平洋的西岸與他們團圓。

2013年8月22日

豪賭的遠航

這是一趟遠航。

拋離了家鄉的溫暖,拒絕了短暫迷失而停泊港口的安逸,駛向陰森詭譎的大海,在載浮載沉與驚濤駭浪裡,深信資源與精力耗盡前必能抵達心底那座新大陸。

但,這是也一場豪賭的遠航,成者為王,敗者為寇。


二◯一三年夏末,記住這份漂泊的焦慮與不確定。

2013年6月3日

一些紐約的日常--衣住行育樂

第
一次返台時,親友對我在紐約日常生活的好奇程度遠出乎意料。不過紐約的日常絕對不是風花雪月的《慾望城市》,更不是紙醉金迷的《花邊教主》,而是人生寫照的《六人行》。

圍巾
紐約四季分明,夾腳拖至多只能「夾」三個月,靴子則暴風雪襲擊時才派得上用場,唯獨圍巾,半年多的時間都離不開它。冬天可以不帶毛線帽,但絕對少不了一條可以繞個好幾圈的圍巾保暖;春秋早晚溫差大,薄外套加上一條圍巾恰恰好。個人觀察,除了基本的黑、灰、藍,多種顏色編織而成的圍巾也是紐約客的最愛。

西裝外套
表姊的黑人男友說,白人外出可以隨便穿,但他必須稍作打扮,否則路人會以為他隨時能掏出刀槍搶劫。身為亞裔也是,為避免警察以為我是來打黑工的非法移民,或中國城裡的小混混,襯衫之外,我還會套一件休閒款的西裝外套,稱頭又時髦;當然,也因為在人人如模特兒的曼哈頓,出門不衣裝,壓力很大!(笑)

紅磚房
我在西村的公寓是一間一八三一年建成的紅磚房,許多人不懂我為何住得那麼開心,既沒有門房也沒有電梯,水槽和爐台就在床旁邊,地板傾斜近十公分,房租還比搬離的新港貴。倒不是膚淺地覺得那種種象徵了什麼生活態度,而是住曼哈頓真的省去不少距離造成的麻煩。偏偏在寸土寸金的曼島,只有這種破舊又到處都是的紅磚房紐約客才勉強負擔得起,似乎於是間接形塑了一種「住紅磚房才夠紐約」的觀點。

走
紐約大眾交通發達,但只要時間充裕,我更喜歡靠雙腿穿梭街頭。除了井字街道方便辨認方向--西村和金融區除外,城市景觀之豐富更是常一不小心就走上好幾公里的主因 。有一說紐約客身材普遍比美國其他以汽車代步的地區好,正是因為每天到處走,走不停。好像是如此,畢竟好吃如我過去兩年身材居然沒「走」樣。

地鐵
我喜歡搭紐約地鐵,雖然老舊又骯髒--第一次瞧見時甚至問朋友:「我們真的要走下去嗎?」--它的便捷卻是無可否認--世界上有多少地鐵二十四小時營運? 地鐵也是紐約的縮影:有成套西裝的上班族,也有披頭散髮的嬉皮;有賣藝的藝術家,也有討乞的流浪漢;有頭戴「Kippa」的猶太人,也有只露出一張臉的穆斯林。我喜歡搭紐約地鐵,在那,我還看到了大蘋果的的多樣與包容。

Strand 書店
雖然被舒國治在〈外地人的天堂--紐約〉批得如廢紙堆,聯合廣場附近的獨立書店 Strand 仍是我在紐約找書的好去處。Strand 地下一樓沒有冷氣,書讀一讀還會給地鐵震到,的確比較像「書庫」。但若一本書售價和亞馬遜差不了多少,甚至更便宜,我便會到 Strand 尋找書本人,翻一翻內容,再決定到底要不買下手。我也會去 Strand 賣一些再也不會讀的書,但通常只能換到二、三塊美金,然後馬上被 Strand 發行的個性小物吸引,再吐出十多塊美金。

小酒館
和朋友約吃飯時,我最愛到所謂的「小酒館」(Bistro)。小酒館有高級餐廳的精緻情調,但少了裝腔作勢逼得你還要擔心被服務生瞧不起。小酒館一頓晚餐三十美金出頭,講究點加上前菜和酒水五十到六十美金,但請相信我,在紐約上館子這已是平均價位。曼哈頓的小酒館大多集中在十四街以南的下城,其中又以西村和東村最多--大概也只有那的村子情調和狹小腹地,才撐得起「小」酒館吧?

2013年5月24日

一些在紐約的日常--食

第
一次返台時,親友對我在紐約日常生活的好奇程度遠出乎意料。不過紐約的日常絕對不是風花雪月的《慾望城市》,更不是紙醉金迷的《花邊教主》,而是人生寫照的《六人行》。

咖啡
一如《六人行》裡的六個活寶不時就往咖啡館「Central Perk」跑,我在紐約出門第一件事,也是思量去哪喝下今天第一杯卡布奇諾。若時間許可,我會挑一間氣氛對胃的獨立咖啡館,坐在那念一下午的書;否則就在星巴克,或上學路途其他小型咖啡連鎖店,好比說「歐倫的每日烘焙」 (Oren's Daily Roast) 或「喬的咖啡」(Joe Coffee)解決。

巧克力可頌
買咖啡時,我會順道帶一塊巧克力可頌走。紐大碩士的課大多在夜間,我通常等到八、九點下課才會吃晚餐,除了怕吃太飽課間會昏睡,課前易緊張、沒胃口也是原因之一。晚餐前,就靠那個塊巧克力可頌擋一整天。巧克力可頌夠油夠滿足口腹之慾,且比原味可頌多鑲了一長條巧克力,補充更多能量。

餐車
來紐約的第一年,下課後還勤於替自己煮點火鍋麵或水餃當晚餐,但一人份量實在難拿捏,買的食材常常一個沒注意就在冰箱放到壞;成天上餐館也不行,倒不是健康考量,而是曼哈頓餐館稅和小費一加動輒二十美金。最後便倚賴多為中東移民經營的路邊餐車,他們賣的「清真食物」(halal food)中,雞肉蓋飯(chicken over rice)最得我心,一份四到六塊不等,有蛋白質修補細胞,澱粉消除飢餓,以及少量的蔬菜稍作平衡。

柬埔寨餐車
雞肉蓋飯要淋上厚厚一層白醬才過癮,但熱量過高,一個禮拜最多只敢吃兩次。其他時間,我會買西四街上的柬埔寨餐車(Cambodian Cuisine Torsu)。該餐車老闆曾先後在布魯克林和上東城有店面,後來因被房東詐騙,現落得街頭求生存。處境雖艱困,老闆卻總是面帶笑容服務,且食物好吃便宜份量足,也不油膩,深得紐大學生歡迎。我最常買他們的糖醋雞飯配沙拉、雞肉炒河粉和雞肉咖哩麵線。

中國快餐館
餐車通常是下課後,回家路上順便帶一份走。週末窩在家當懶骨頭時,就靠中國快餐館的外送了,對,正是我們在美國電影裡常看到那種裝在紙盒裡的中菜。住澤西市時,週日晚上常和室友一同向附近川菜館叫二到三樣菜--也順便聯絡感情;搬到西村後,兩個街區外也有一間中國快餐館,不過為省去和外送員討價還價小費的麻煩,就直接走去買了。

優格
正餐後,我喜歡來點甜品收胃。每天吃美國人做的甜點,大概不消一個月就成了美國胖子。在朋友推薦下我開始吃優格,既達到收胃效果,熱量也能控制在兩百卡上下。美國人吃優格風氣之盛,不僅電視廣告強力放送,超市裡的選擇也是琳琅滿目。我最喜歡的是做希臘優格的先鋒--法耶(Fage),口感和奶味都遠勝銷量最好的巧巴尼(Chobani)。

杯子蛋糕
週間吃優格,週末當然就要大啖「真正」的甜點犒賞自己。美國人對杯子蛋糕的狂熱可比台灣一家家接著開的茶飲手搖杯,曼哈頓鬧區隨處可見杯子蛋糕專賣店,其中名氣最大的莫屬靠《慾望城市》打開知名度的「蘭花烘焙坊」(Magnolia Bakery),但他們糕體上的糖霜過甜,我只有壓力大需要「食物治療法」(food therapy)時才會買;且「蘭花」是(女性)觀光客去的,身為紐約客,當然要有自己開發出的私藏甜點店(笑)。

香蕉、柳丁、奇異果
紐約水果選擇遠不如寶島,加上一懶,願意買的水果更少,像葡萄這種要洗很久的首先被淘汰,瓜類因為要「動刀」也不考慮。曾一度每天啃一粒蘋果,因為「An apple a day keeps doctor away」,但發現纖維和維他命補充不夠,於是開始認份地切柳丁。搬到西村後不知為何附近超市都不見柳丁蹤影,只有橘子,然吃了火氣大,遂改吃奇異果。最方便的莫過香蕉,皮一剝就能入口,飽足感夠又幫助排便。

2013年5月15日

最「台」的東村

在
紐約,台灣人最常出沒的街區絕對不是中國城,也不是素有「小台北」之稱的法拉勝,而是十四街以南,豪斯頓街(Houston St.)以北,第三大道和包厘街以東,A 大道以西的東村。

東村緊鄰台灣學生眾多的紐約大學,紐大雖然號稱坐落格林尼治村,實則已位處村子的極東,穿過百老匯和艾斯特街(Astor Place)上的巨型黑色方塊「阿拉摩」(Alamo),便來到東村的心臟——聖馬克斯街(St. Marks Place),比前往同屬村子一部分的西村中心雪瑞登廣場還快。此外,紐大在西村完全沒有校舍,卻在東村有數棟學生宿舍和辦公樓房,因此行走於東九街、東十街,耳邊時不時傳來「台灣口音」的機率遠高於以白人活動為主的西村。

初踏紐約時,東村即在我心中烙下深刻記憶。當時在大蘋果工作的堂姊帶我去了聖馬克斯街上一間居酒屋,那頓飯,比起其他觀光客慕名而至的餐廳更令我難以忘懷,因為怎麼也想不到遠在紐約,也有宛如從東京巷弄移植過來的餐館,從狹窄的店面到呼喊日文的店員,以及烤盤上滋滋作響的串燒,真要走出店門那一刻瞧見洋人面孔,才會驚覺原來自己還在紐約。

二訪紐約時,在連續數天被三明治與漢堡夾擊後只想來碗熱湯麵解膩,於是我尋著模糊的記憶和靠著阿拉磨指引走到東村,成功在雨夜心滿意足地吃到一碗拉麵暖胃,而東村也就此被我認定為曼哈頓最好打牙祭的去處。

不只我,其他台灣人也喜歡往東村跑,在那,蓋飯、壽司、生魚片、和風洋食早已不足為奇,連蕎麥麵、米漢堡、壽喜燒、清酒吧都有專門店面,可想見日式餐館密度之高。。我也在東村也第一次嚐到了台灣甚少出現卻經常在日本美食節目看到的「日式中華料理」,例如天津丼、麻婆豆腐麵。

紐約客因此稱以聖馬克斯街做中心的幾條街區為「小東京」,那裡有買得到烤魚便當的日本超市、會賣炒麵麵包的日式烘焙坊。來紐約前曾擔心外國人不會剪東方人的頭,又不想到中國城冒著頂上「鳥窩」好幾週的風險,還好,東村聚集不少日本人經營的髮型工作室,隨機挑了一間遇到望月小姐,從此沒換過人。原來在紐約,日子也可以過得很「日本」。

話說回來,「小東京」怎麼反成了「台灣人」最常聚集的街區?

紐約的台灣人多數來自台灣都會區的資產階級,否則念書的難以支應大蘋果高昂的房租與物價,工作的缺少需要家裡用力栽培的學識與技能與各國人才競爭(當然也有優秀者靠獎學金和專才在紐約闖蕩)。而台灣都會區資產階級過的生活,早已不是本省的鹽田草根或者外省的飄洋過海,是深受全球美國化和日本後殖民鑿斧的現代化生活。

因此,台灣都會區資產階級教養出的小孩,上餐館吸拉麵和義大利麵可能比坐路邊吃肉羹麵和大滷麵還頻繁;爾後來到紐約,自然不會去餐館服務粗糙、衛生堪慮的中國城或法拉勝,那絕非他們所屬的生活圈。然這些在紐台人也不習慣成天吃洋人的濃湯、沙拉、三明治,最後便一股腦地往了東村去,東村也自然成了台灣人最好「入門」紐約的街區。

或許因為見著了台灣人的商機,東村有兩家台灣小吃店,思鄉時不怕喝不到珍珠奶茶、啃不到鹽酥雞,連排骨便當和「美而美」式的早餐都買得到。因此每當有朋友來紐約,走進東村時我總跟他們說:「歡迎來到紐大台灣學生的夜市!」

其實在美國其他地區求學或工作的台灣人,來了紐約也喜歡去東村。曾在地鐵上見三個女生,操著台灣口音、捧著正體字旅遊書熱絡地研究路線,身為「地主」便主動上前協助,一問之下才知道在中西部念書的她們(印象很深其中一位還從蒙大拿來!),不是要去什麼觀光景點,只是準備前往東村回味台灣小吃。而在華府工作的表姊,每次北上紐約,也會和望月小姐預約剪髮--惟獨日本人的手藝她才信得過。

不過東村並非一直如此「東亞」又布爾喬亞,第三大道上,以批判理論和文化研究典籍為主題的「聖馬克斯書店」就是最好證明。東村早先屬於移民和勞工階級住宅區--下東城--的一部分,其後湧入藝術家,成為紐約龐克文化的發源地,至今聖馬克斯街上仍有許多水煙攤、刺青店。藝術家進駐後的東村,命運同格林尼治村和蘇活,開始經歷士紳化,演變成今天房價只略遜西村一籌,而藝術家也紛紛搬遷至南邊的下東城或一條東河之隔的威廉斯堡(註二)。

若要體驗波西米亞一點的東村,得繼續向東行,從 A 大道進入字母城(Alphabet City),那屬於廣義東村的一部分,但治安可能稍差,尤其過了 「Beware」的 B 大道,進入「Caution」的 C 大道和「Danger」的 D 大道,晚上最好提高警覺。不想探險可往南走,穿越豪斯頓街到下東城,那是曼哈頓士紳化街區的現在進行式,腳步尚未趕上東村,還能捕捉到些許放蕩不羈。

下次來到紐約,如果當地的台灣朋友只會帶你去東村,他要不是菜鳥紐約客,就是少了點開發其他街區的勇氣,因為東村絕對是紐約最「台」的一區!


註一:這些餐廳許多來自同一日本餐飲集團:TIC。
註二:威廉斯堡近年也進入士紳化,藝術家只好繼續向東搬遷至布許維克(Bushwick)。

2013年5月14日

迷惘的兩年

過
去兩年絕對絕對不是我人生的高峰,即便在紐約念了一所小有名氣的學校,看似風光的外殼事實上藏著對未來的迷惘,一切似乎又回到剛進大學時,那種好像有點知道自己未來想做什麼,卻又缺乏一個明確的目標勇往直前。

起初來美國念國際關係,是為了替將來在台灣的新聞工作鋪路,期許自己藉由報導、分析國際時勢,成為一扇開拓台灣閱聽大眾視野的窗戶(是,當年 SOP 我便這麼八股地寫)。然這志向在決定暫留紐約闖蕩幾年後三百六十度大轉變。

這麼說吧,在紐約,我根本不可能幹記者,除了英文天生就比不過母語人士,就算勤能補拙,做為一個從小生長在台北的「外國人」,我對美國的歷史、文化脈絡也一無所知。第二學期開始找實習時,忽然領悟到這非常殘酷的現實,因而開始思考賴以為生的新聞技能在大蘋果不管用時,該何去何從?我決定試試看國關學生主要職涯方向之一的非政府組織(NGO)。

然大學不是念相關科系,只修了兩門和國際事務相關課程的情況下,連自己能替 NGO 做些什麼都不知道,只好碰碰運氣,看有沒有 NGO 需要傳播專業的人。後來很幸運地被卡內基委員會(Carnegie Council)的傳播部門錄取,該組織是我在找 NGO 實習時一心想進入的單位,一來它處理的國際事務議題非常廣泛,不像一般 NGO 有特別鎖定的好比說國際安全、人權、環保等... 二來「卡內基」三個字擺在履歷也夠漂亮。

不過做了一季實習後,發現自己熱愛的是傳播的「內容」和「效果」,而非傳播做為一種「工具」;此外,即便卡內基委員會已是美國頗具規模的 NGO 型智庫,我仍能希望找一份再多「壓榨」我一點的產業(笑)。最後,我歸納出顧問或金融業的政經研究單位,或許最能善用我在紐大所學,薪水也較能支應在紐約的生活開銷。

這一步,其實我走得非常掙扎,還寫了篇網誌〈走偏〉,因為這和我過去信奉的第四權精神完完全全牴觸,不但監督不了政府、企業(即便真的幹了記者也可能被收編),還要以服務他們為業。但要在房租和物價都貴得嚇人的紐約生存,「浪漫」真的再也不能當飯吃。何況若有機會在顧問公司或投資銀行做政經研究,也能替最初的目標--報導、分析國際時勢--打下穩固的知識基礎。這麼一想,心頭便安適許多。

這段路程,也使我終於明白為何美國研究所(尤其職業導向的學院)喜歡收有工作經驗的學生。研究所再也不是大學可以慢條斯理摸索方向、思考未來,我們必須清楚知道自己一畢業後欲從事的工作,分屬哪個產業的哪個部門,甚至那個部門的哪一個專門領域,然後在研究所的兩年內以之為中心去選修課程、找實習單位,不然就會像第三學期才釐清目標的我一樣,繞了一小段路。

對,繞路,過去兩年,加上申請學校的半年,以及等待出國前的半年,我在職場上已經整整落後同學三年,尤其看到有朋友已經在管實習生,自己卻還在找實習,更是萬分焦慮。但比起過去兩年的無所適從,至少現在終於有個目標可以勇往直前。

我知道在國外求職會比求學更辛苦、殘酷,尤其人才匯集的紐約,未來幾年不僅不會攀回高峰,搞不好會因為更多挫折與沮喪繼續在谷底幽走,但我想這也是我之所以選擇留在紐約的原因之一吧,沒此等能耐,怎麼「make it anywhere」?

2013年3月19日

The 3 Things

New Yorkers are always looking for an apartment, a job, or a relationship.

An apartment to stay so you can avoid living on the streets with hobos,

a job to pay the rent of the apartment, which is usually ridiculously expensive if it is in Manhattan or gentrified Brooklyn,

and a relationship to make the process of searching for the previous two not that frustrated.

Oh yes, New Yorkers are always looking for the three things. If you have all of them, congratulations, you "make it here," and "will make it anywhere."

2013年1月21日

親愛的爸,你知道嗎?

親愛的爸:

你知道嗎,我是從夢中警醒後寫下這封信的。夢裡的我用一貫鄙夷的口吻對你說:「爸,你好無聊喔。」因為你又講了我永遠笑不出來的笑話。你的笑點一向令人難以理解,每次見你欲向其他人展現自己輕鬆幽默的一面,字句裡隱藏的詼諧卻往往只有媽能解讀、體會--媽也許也不懂,只是你知道嗎,前幾天我看有人這麼寫:「聽你說話總是會笑的人,要不是你最好的朋友,要不就是愛你的人。」我也愛你,但無法像媽一樣殷勤地捧你的場,要對你說聲抱歉。

親愛的爸,你知道嗎,當你說出難笑的笑話或者表達自己的意見,大家沒反應甚至轉移話題時,並不是要冷落你或者不尊重你,他們只是不夠了解你而已。遇到世故一點的人--像小阿姨、小姑姑(怎麼都是家族裡最小的呢?)--還會搭腔個幾句,圓滑一下場面;偏偏家族裡從三伯父到咪咪,是嘛跟你一樣寡言木訥、不善交際,要嘛一根腸子通到底,講話直來直往,每次家族聚會,害得在一旁偷偷觀察的我總替你捏把冷汗,擔心你因此受傷。

親愛的爸,你知道嗎,我在紐約的時間,其實操心你比操心媽更多。不只因為媽篤信基督,精神上有依歸--即便她不贊同將宗教如此「功能化」--個性上媽也比妳開朗許多。有時,我寧願你像媽一樣直爽、囉嗦,至少如此我才知道你在想什麼,而不是動不動就離席,往陽台一站,點火,抽起悶菸,然後還會被我嫌煙味臭。

親愛的爸,你知道嗎,這回看完《飲食男女》後我久久不能自己,一路從和平敦化散步回古亭都還走不出劇中濃郁的親情。除了因為想起姥姥晚年的孤寂與淒涼而自責當初不夠孝順,在李安的描繪和帶領下,我也看到了你,身為一個父親,在社會定義下總得像個軍官,好像永遠不能流露絲毫真情,否則就無法撐起一家之主的角色。但你別忘記,我也二十六歲、老大不小了,未來的日子是我要開始照顧你,因此你和媽一樣,都有在兒子面前表現脆弱、難過、害怕的權利,就別憋了!

親愛的爸,你知道嗎,先前我要你重拾寫作,可不是信手拈來的隨口問問。一來你常說你和媽小時候總是代表學校參加作文比賽,我推斷你應該和媽同樣具有一定的文采;一來我也希望你能藉由寫作抒發情緒,那絕對比抽菸、摔打火機健康,也「可能」比丟保齡球、看不用大腦的動作片更能幫助你整理心情。你不像媽善辯,一張嘴巴可以把馬英九批得一文不值,但我知道你心中其實有說不出口的千言萬語,等著透過書寫傾瀉,一如我無法親口說出這封信對你的種種想法。

親愛的爸,你知道嗎,提起你的健康,我就有念不完的憂慮,請容我嘮叨個幾句。雖然你飲食控制得宜,每週五還會去伸展一下筋骨(不好意思,保齡球在我看來真的不算幫助心肺的「運動」)但對於你如此嗜甜食,還有吃麵包抹起奶油和果醬絲毫不遜媽吞起零食時的「氣勢」,以及熬夜、吸菸、不愛吃水果等等不良的生活習慣,都叫遠在紐約的我牽掛不已。你的身體不只是你的,還是我和媽的,看在我們的份上,拜託您就多擔待點吧。

親愛的爸,你知道嗎,這次回台北看你氣色較工作時好上許多,我真心建議你可以正式退休了。得知你被迫提前離職時,我的確失去經濟上的安全感,但也不無是個大好機會訓練自己徹底獨立。你從小一路苦到大,理當要比別人早個幾年開始好好享受人生。另外,我可是打從心底佩服你,在如此困頓的環境成長,如今卻能給我和媽那麼好的生活品質。

親愛的爸,你知道嗎,即便我口口聲聲說多想念紐約的一切,迫不及待回去繼續享受大蘋果的香甜多汁,但從你難笑的笑話裡夢醒後,獨自坐在幽閉漆黑的機艙,心頭仍是掛念你和媽。我不知道自己能在紐約闖蕩多久,是不是失業到年底、銀兩用盡,拍拍屁股滾回台北;抑或是從此落腳美東,展開自己的人生... 都希望你和媽能好好照顧自己。

最後,我真的不在意你和媽有沒有參加我的畢業典禮,從小學到大學,那些形式與場合我早膩了。但我真的希望你們能趁我找到工作前來紐約一趟,讓我好好帶你們看看我心中的紐約。

順便也看看你們供我的銀子到底花哪去。(笑)


寬

2013年1月3日

左右擺盪

印
象很深,小時候,媽曾說她頗認同我們的牙醫所言:「為什麼要同情乞丐?以前我們用功念書時,他們在幹嘛?」短短一句話,道盡了我那看似自由開明,實則保守衛道的父母。

在家庭耳濡目染下,照理來說,我也應該成為一個政治光譜上的右派。所幸,我考上新聞系。大學四年,從社會學的馬克思主義到文化研究的批判理論,我從右被拉到左:看到街友會同情,因為他們是結構不平等的犧牲品;瞧見大企業會不屑,因為他們是資源與勞力的掠奪者。

也由於新聞系的洗禮,不僅骨子潛藏的批判力道一口氣被激發,雙眼也換上全新目光,重新檢視身處的每座社會場域。走在東區街頭,體會資本主義是如何撒下天羅地網引誘消費者購物;到了成功嶺,觀察軍官如何馴化也同化所有士兵以便指揮;進入摸法,分析男性長官如何爭奪話語權及衙門的官僚習氣。

種種站在「左岸」看世界帶來的樂趣與心得,使我非常慶幸當初因為數學考不夠高,從第一志願廣告系「落到」第二志願新聞系。若非如此,我一輩子也不會知道原來除了管理、行銷、公關,還有馬克思、布爾迪厄和薩伊德,幫助我在脫離升學鳥籠,開始自由飛奔之際,找到一個強悍又紮實的思想寄託。

大學畢業至今,我依舊以新聞系教授給我的批判精神為榮。我繼續閱讀後殖民與民族主義相關典籍,取笑被資本主義奴役卻毫不自知的「俗蛋」,甚至嘗試將社會學衍生出的人文關懷應用在政治研究所的課業。我知道,若少了這份批判思維,人們只能在資本世界裡隨波逐流、載浮載沉。

去年六月返台時,張文強曾說他很意外也很高興我沒被紐約這座世界資本主義中心「帶壞」,仍然保有社會學家的叛逆與反骨。然而過去半年,我發覺自己已經從左,慢慢被往右推,即便尚未跨越那條分界,卻不再是大學時那烏托邦的浪漫派。

轉捩點是決定畢業後留在紐約工作一陣子。身為外來移民,少了台北的資源與人脈,為求生存,過去執意的理想性高但薪資偏低的工作不再是首選。而憑我的背景與所學歸納出的可能職涯方向,更是專替掌權者或資本家服務。

為使幹那些工作幹得心安理得,價值觀也開始被右派收編。好比說從前看到街友的憐憫,如今因為自己也在求職中掙扎,逐漸轉為眉頭一皺地暗想:「去找份工作吧!」更不用談什麼社會運動啦,國族意識啦,我也日漸冷漠無感,儼然成為一個只顧生活溫飽的庸俗中產階級。

難道真的如一位社會學博士曾告訴我的,批判理論本就無法實踐,那只是幫助我們活得更清醒。難道左派終究只能站在監督、批評的一方,欠缺付諸行動的條件;談及現實,人們終究會向現實生活低頭,無暇憂國憂民憂天下。就像今天的自己,僅能透過閱讀報章雜誌,以及偶爾和朋友爭辯個幾句,表達對左派理念的關注與支持,卻難以將之轉化成具體行動或養家活口的志業。

也許不是左派右派等意識型態問題,而是當一個人隨著年紀增長,要扛的責任越來越多,便會越來越維護自身利益,自然變得越來越保守,然後,右傾。如果我們能一輩子像個嬉皮悠遊人間,無需擔心經濟收入、父母健康、兒女教育、配偶忠誠,大概就能永遠站在左端,冷眼也超脫地看待世俗一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