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
華盛頓準備 GRE 的那年暑假,大概因為思鄉,把親朋好友全部夢過一遍;這回來紐約,夢帶領我探索更深層的記憶,那些在台北遇見的過客,不足掛齒的瑣事,一一浮現夢中,細碎地令我不堪負荷,總在呼吸與心跳加速中驚醒。昨晚夢見一位高中同學,這位同學其實大我一屆,曾是全校排名前幾的優等生(這程度在永平是能考上台大的),後來承受不了課業壓力罹患精神疾病,休學一年後轉進我們班,但言行舉止仍未恢復一般,不是瞇著眼睛皺著眉頭,好似在思考些什麼,就是憋嘴竊笑,宛如小丸子裡的野口。
她在我擔任班長那學期轉進班上,因此不時得面對來自她各色各樣無厘頭的問題。到現在仍記得每次提問前,她總會用恭敬又急促的語調稱呼我:班長班長,一如夢裡的她追著我問:「班長班長,如果我考試都不及格,是不是會被當?」夢裡的我很想告訴她:「是的,妳會被當」但又怕打擊到她,就在說與不說兩難間猛然驚醒。
然而夢醒後情緒低落久久無法平復,倒不是這麼一號過客突兀地闖入夢中--她只佔了夢的最後幾秒--之前,還有好長一段重現的中學生活:深怕自己答錯考題而挨老師罵、厭惡自己和其他上百個學生穿著同樣的制服... 種種景象栩栩如生,我邊錯愕邊吶喊:「怎麼又回到了這鬼地方!?」。
那是鬼地方,中學六年,令人窒息的六年,分數高低決定一個人在班上的價值,單一僵化思維容忍不下任何質疑與挑戰,學校活像軍營,訓練出一個個沒有自我,只符合國家機器需要的士兵。士兵間的文化也接納不了超越框架的「異議份子」,要不用功念書,要不會打籃球,要不外貌出眾,否則一無是處。
永遠記得國三某個晚自習前的黃昏,我站在教室外的走廊眺望遠方的夕陽,哀嘆如囚鳥般的日子何時才結束。這種「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情緒的確僅屬於年少,進入大學接觸了點傅柯、馬克思、布爾迪厄,武裝了些批判力道,才驚覺中學六年的價值體系有多麼畸形且不合理,始從哀愁走向憤怒。
那位同學常拖著一個黑色垃圾袋,沒吃完的便當就倒在裡面,混雜著課本、考卷和其他垃圾,有幾次袋裡還長出了蛆;又她身上常傳出陣陣異味,有些同學因此私下戲稱她「菜味」。我與她同班時間並不久,忘了高二還是高三時她又休了學,我從此沒見過她,僅聽聞其他同學以獵奇的口吻說著在哪裡哪裡巧遇「菜味」。
我也不知道她最後是否順利考上大學,由衷希望她是,如此她才會發現人生的彈性與寬度,然後,在晴朗午後挑一本書,選一間咖啡館,窩一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