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
愛戲稱服役時的宿舍「鬼屋」,除了因為它老舊、潮溼、蟑螂非常非常多... 更謠傳其中一間寢室鬧鬼。初識鬼屋,想到未來要被「關」在那十個月,心真的是涼了半截。然而逐漸找到歸屬感後,也無法昧著良心全然否定它,如今甚至有點懷念在鬼屋的十個月。
其實有些役別根本可以住家裡,但摸法為了方便管理,把我們安置在過去的職員宿舍,規定平日晚上必須住宿,六點下班後,九點半開始門禁。放假則從週五下班後開始,直到禮拜天晚上收假。
一天十二小時,一週五天,待在鬼屋的時間不算長,卻有許多瑣事值得回憶。
鬼屋在北投,是兩棟老式的四層樓公寓,一棟八戶,其中兩戶當時住著摸法的職員和眷屬,再扣掉管理員一戶,共十三戶供我們三十九個娃娃頭分宿。若用衣櫃把客廳隔成一間--我便是如此--多數人都能保有自己的空間,不用和他人分房,算是住得寬鬆。
鬼屋房體非常「老派」,宛如《光陰的故事》的佈景,每戶大門外有彈力紗門也罷,紗網還是那種古早的蔥綠色。我一直覺得紗門是舊時代的產物,一來現在家家有冷氣,通風根本無需用到紗門;二來都市化的社會人際互動不若農業時代,大家寧願裝上鐵門,也不願意敞開自家大門,只隔著一層紗網讓人來人往窺見。
鬼屋的格局就像一般住家,每戶兩到三房,一衛一廚。摸法怕發生意外,不鼓勵娃娃頭做菜;我們下班後也沒餘力開伙,頂多用自己帶的電鍋、烤箱熱點東西。有無線網路,但頻寬很窄,宅男一打線上遊戲網頁便跑不動。洗衣機忘了怎麼分配,只知道我住的那戶廚房有一台,但從沒用過,每週固定扛一大包髒衣褲回永和洗,收假再運一包乾淨的回鬼屋。冰箱每棟各一,我只冰過酒(噓!!)。
鬼屋管理員不是軍威懾人、動輒喝斥的教官,是摸法外聘的保全,我們尊稱他「蔡大哥」,一位慈祥和藹毫無攻擊性的中年男子,負責每晚兩次的點名,同時也協助我們解決生活上大小問題,包括,倒垃圾...。
鬼屋一樓大門外有兩個大桶子用來集中垃圾,發現附近鄰居貪小便宜,家庭垃圾也往我們這丟,才移到一樓樓梯間。老實說,我一直覺得垃圾應該由娃娃頭輪流處理,畢竟都是我們製造的,尤其有些人缺乏公德心,常不包好讓垃圾散落一地。即便管理幹部有時會幫忙,多數時間蔡大哥得獨自扛著三十九人份的垃圾追趕垃圾車... 每次瞧見此景都深感愧疚,除役時特別買了一份小禮答謝蔡大哥。
蔡大哥的「好」,包括對娃娃頭幹的「麻煩事」幾乎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有次天氣太熱,和胖子偷跑出去買思樂冰,結果一回鬼屋就撞見蔡大哥,兩人手上的思樂冰還在滴水,鐵證如山!我丟下胖子趕緊落跑回房XD,但後來胖子說蔡大哥彷彿沒看到似的,完全沒提手上的思樂冰怎麼回事... 諸如此類的事很多,為了保障蔡大哥的工作,點到為止吧!
鬼屋也因此沒有軍營的森嚴戒備或肅殺氛圍(到頭來我們也不是兵 = =),與其說是服役青年的宿舍,倒不如說是充當宿舍的民宅,親和到麥瑩來探望我時一度想闖入一覽究竟。起初每週還固定有摸法的長官輪值點名,後來根本沒人理我們,我的管理委員是我特別「邀請」他長官來參觀我房間,「順便」查勤 XD。
鬼屋前有一塊不小的空地,似乎出租給附近的居民當停車場,娃娃頭則剛好在那集合點名、宣布事情,或躲在一角講手機。通常集合完我會立刻閃回房間,其他同袍則喜歡留下來聊聊天、抽抽煙,大概要過半小時空地才會從騷動、細語恢復到無聲。也多虧那片空地,鬼屋的採光其實不錯。
鬼屋距離捷運北投站八百多公尺,不算近,但已是摸法三處職員宿舍中交通最方便的。早上從鬼屋出發,會先經過北投市場,小販就地擺起蔬果雜貨兜售,絲毫不畏川流不息的車輛。然後是北投分局,前方的圓環匯集六條道路,若乖乖按紅綠燈指示行走,可能永遠無法前進,我總說要看一個人是否住北投,就看他會不會過這個圓環。最後是通往捷運站必經的光明路,兩旁林立賺學生和上班族生意的早餐店,有家麵店總不合時宜地炸著排骨酥,還沒聞到咖啡香,我的嗅覺就先給豬油味喚醒。
鬼屋坐落山坡上,坡度不算陡,爬上去仍難免喘氣流汗。附近有蔥蘢山丘,不過只有走回去的路上才看得到,偏偏下班時天色已暗,週末則到收假前一刻才願意回鬼屋,因此我僅欣賞過兩次:一次是請病假,從診所回去時赫然發現此景;另一次是除役那天中午,舅舅開車帶我回去搬家當。
鬼屋再往上走,我稱為「後山」,有個非常陡的斜坡,大哥稱他「好漢坡」,短短一條爬起來卻讓人氣喘如牛!好漢坡上蓋著一棟華廈,每次經過總要疑惑該棟居民怎麼受得了每天爬,一如郝譽翔筆下的北投:
那是一座依山的小城,就好像香港或舊金山一樣,道路大多是驚險的陡坡,而房屋也多半是以一種岌岌可危的角度,神奇地簇擁在山路的轉折之處。(註一)
不僅如此,後山偶爾飄著陣陣琉璜,水溝冒著朵朵白煙,「溫泉里」的美名不言而喻。
鬼屋一如其他山腳下的房子,得克服潮濕這最大缺點。摸法有買除濕機給娃娃頭,但分配到的那台上面佈滿灰塵,直到梅雨季被子濕到感覺可以擰出水,才打起精神清理。不開則矣,一開每晚都得倒掉兩、三桶水。
鬼屋最令我無法忍受的不是開除濕機便可解決,而是房舍老舊,蟑螂因此非常非常多... 畢生還沒那麼頻繁地遇過蟑螂... 尤其六月天氣開始變熱,空地到處是又大又肥還會起飛的蟑螂小姐,娃娃頭集合時總要擔心她們爬到腳上。住一樓的最辛苦,幾乎每晚都得撲殺一隻;我住二樓,兩位室友生活習慣好,買了罐殺蟲劑在門口和房間來回噴好幾次,撐到七月才淪陷。
鬼屋應該也有老鼠,住在廁所的隔板上,每次門關太用力驚動他們,就會聽到咚咚的跑跳聲。起初我還不知道那聲音從何而來,快除役時才想到應該是老鼠..... 所幸他們很乖,在鬼屋的十個月未曾撞見,不像蟑螂愛亂爬亂飛。
鬼屋的環境由娃娃頭們負責,但缺乏監督根本沒人會打掃,連自掃門前雪的都沒幾個,我是每週固定拖地、撢灰塵的少數。其實剛開始也抱著「住旅館」的心態,不願意花太多心力打點房間。潔癖使然,幾天後實在受不了,去全聯扛一把 3M「魔布強效拖把」,狠狠地掃拖一番。腳底接觸地板那刻,突然有種「要在這落腳了」的歸屬感。
鬼屋晚上有一間房,永遠閃著黃燈,放著爵士,想也知道矯揉造作人士如我才幹得出來。沒辦法,與其埋怨,不如儘可能把房內經營得舒適些,住起來才心甘情願。幾位較熟的同袍也喜歡跑來我這聊天、聽聽爵士放鬆心情。甚至為了一解「收假症候群」,每週日晚上我還辦起「電影夜」,有次四、五個人擠在兩坪不到的空間,寒冷的冬夜關掉所有燈,對著十三吋的電腦看《孤兒怨》(Orphan),氣氛棒極了。
而我也在打掃、經營自己房間的過程,逐漸培養對鬼屋的歸屬感。
某次和老頭起爭執,吵到最後乾脆提早回鬼屋,一方面終結衝突,另一方面也宣示自己有地方可躲,不用聽你嘮叨。更有幾次因公可請假回家,卻以為自己回到軍營,因為不斷收到阿匹下的指令:「快去洗澡」、「快去睡覺」、「快去...」。在鬼屋,沒有熄燈時間,幾點洗澡、幾點睡覺完全沒人管,反倒逍遙自在。
鬼屋另一大缺點是不通風,冬天還好,夏天可就難熬。尤其我睡客廳,擔心蟲子跑進來沒有門牆可檔,總是緊閉門窗,只靠電風扇和一台冷媒早用盡的冷氣讓空氣流動。然而令我忍無可忍的,是樓上不知哪一戶的冷氣機水,不斷滴到二樓的遮雨棚,整晚客廳充斥滴答聲,搞得我精神耗弱睡不好。
曾告知管理幹部此問題,不過那時離除役僅剩一個多月,又摸法人事單位視娃娃頭權益為草芥,提出申請也不知何時才會修好。於是某天清晨六點半不到,我毅然決然打包行囊,決定從此回家睡(註二)。就這樣直到除役前,每天下班先回永和放包包、換衣服,再到北投打第二次卡(註三),再趁無人注意時,偷偷溜出鬼屋,我稱此行程為「夜逃」。
頭幾次「夜逃」緊張到心噗通地跳,深怕被逮個正著,總要頭也不回地往外走。由於附近仍住有摸法職員,部分娃娃頭偶爾也得加班,為掩人耳目,我特別繞道走後山到捷運新北投站。夜黑時分在北投的羊腸小徑裡又是爬坡,又是下山,配上違反規定的逃亡情緒,及呼吸自由空氣的舒暢感,難怪我那麼喜歡
The Shawshank Redemption。
食髓知味後膽子逐漸變大,除要避開蔡大哥免得讓他難做人,最後兩週根本是光明正大地走出鬼屋。或許少了刺激感與新鮮度,「夜逃」變得越來越理所當然後,我反而有點懷念住在鬼屋的日子(人就是犯賤吶!!),縱使居住條件不佳,但偷跑出去買思樂冰、在空地聊天、邊聽爵士邊分享工作心得與八卦、每週日晚上的「電影夜」..... 都是不可多得的回憶。
據說鬼屋即將拆掉改建,之後的娃娃頭都得住訓練中心,我打從心底替未來的學弟惋惜。許多人在當兵時發現自由的可貴,我,因為鬼屋,還體會到在陌生環境獨立生活的滋味。
註一:郝譽翔 (2009-10-29)。〈青春的魂魄〉,《大海‧大海》,取自這裡。
註二:個人行為,請勿以身試「規定」。
註三:摸法不希望娃娃頭下班後到處亂跑,因此規定八點前要打第一次卡,好限制娃娃頭的活動範圍在北投一帶。然而我們不時得加班,常常趕不上第一次打卡時間,加上翅膀長硬後,大家幾乎只打第二次卡,第一次卡不是直接向蔡大哥請假,就是請人代打,規定形同具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