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車，捷運，中正路

盼

了六年，終於等到捷運輔大站！記得大一國文課老師要我們寫下對自己的期許和願望，畢業時再回頭檢視是否達成。當時寫了哪些期許早忘得一乾二淨，倒是對立下的兩個願望記憶猶新：傳播學院成立、捷運輔大站（新莊線）通車。

捷運新莊線沿著中正路而築，那是我最熟悉也最陌生的一條路，熟悉在大學四年每天都要經過－－除非搭巧的便車走後門－－對沿路哪些店家開了又關，關了又開瞭若指掌；陌生在數公里長的中正路「看」了四年，雙腳真正踏過的時間與範圍卻是少之又少，總是一下課就直接搭公車回台北。

如果輔大正門前後一百公尺不算，我僅行走過中正路兩次。一次是大一，為了〈大學入門〉作業探訪新莊夜市。一次是大四，隆和我一個每天開車從後門進校園，好奇前門是怎樣個光景；一個每天搭 235，卻從不知中正路踏起來是什麼感覺，兩人於是一起跨越了重新和中興兩座大橋，從輔大走回台北。若非徒步了這 7.6 公里，中正路對我而言就像廣告看板，每天在車窗外重複播放同樣的景色，轉瞬留不住一道聲光。

不是每個搭公車通勤輔大的學生都和我一樣，一天要花少則四十分鐘，多則一小時以上在中正路。住板橋、土城的搭 802，到頭前庄就右轉上大漢橋；住淡水、樹林的搭 10（我大四時改稱 1510），各從明志路和新樹路才轉到中正路。大概只有從台北、三重、中和、永和和新店來的學生，才得從五谷王廟一路數到盲人重建院，有時還會睡過站，不小心跑到營盤口，甚至更「後面」的工業區。

第一次搭上開往輔大的公車是考大學那年夏天－－我還記得是藍 2－－指考成績公布後得知自己落在國立後段，私立前段，即便沒有「國立迷思」而馬上排除台北大學和師範體系，卻在去了一趟輔大，沿路看著被捷運工程蹂躪的中正路後，開始掙扎於東吳與輔大之間：前者有興趣的科系都在城中校區，校地小而美；後者校園雖開闊，有大學的氣度，但一想到未來要卡在中正路四年，志願送出前一刻忍不住把東吳往上排了幾位。

通勤中正路之苦在塞車，某次都睡了一覺醒來，公車居然還開不到一站，尤其雨天和尖峰時間，卡車、公車、轎車全部堵在一塊，排隊等著慢慢切入被捷運工程佔去一半的線道；機車則在車陣中穿梭，以致車禍時有所聞，不少還是輔大學生。唯一例外是大眾廟那段，不知為何很少堵車，總能一路直衝恆毅中學。

不過中正路折騰我的時間並不久，幾個月便適應了公車的龜速而行與顛簸節奏，開始品嚐這段通勤時間的獨特滋味。那是一段「身不由己」的空檔，可以光明正大、理由得當地什麼事都不做，只消轉動 iPod，要不頭貼窗戶，隨著震動昏昏入睡；要不手倚窗檻，欣賞外頭稱不上風景的風景。

窗外的風景，看著
金陵女中圍牆上的榜單，一串國立大學之後名列輔大，校方大概是出於一種在地關照；
IKEA 萬丈高樓平地起，懷疑對街的小北百貨和傳統家具店是否還有生存空間；
大漢橋的機車蜂擁而下，騎士們口罩、手套、安全帽全副武裝；
新莊國中的白樓房被捷運工程燻得烏漆嘛黑，學生在臨時搭建的「人行道」裡走迷宮；
國泰國小搖搖欲墜的校舍終於翻新整修，一旁怎又殺出一條高架道路；
捷運輔大站終於從光禿禿的鋼筋水泥，到窗櫺磚瓦逐漸成形；
看著...

於是，比起地底奔馳的捷運，我越來越能享受公車在市區緩緩繞行的愜意。到了大三，對輔大站的熱切期盼反倒從功能性轉為象徵性，畢竟通了車，住永和的我還是搭捷運到古亭轉 235 較快，尤其當中正路恢復原有線道，肯定會順暢不少。不過每天經過捷運工地，仍要伸長脖子勘查進度，因為那代表著輔大不再是一所座落都市邊陲的大學，真的能「在新莊與世界接軌」（註一）。

狹著這份情緒看捷運新莊線通車，一來開心母校終於渡過交通黑暗期，未來能吸引更多學生就讀、師長兼課，原先私立龍頭的地位想必能更上層樓；一來卻也感嘆以後學弟妹不會知道台北往返輔大這段路，地面上究竟是什麼景色，通勤輔大將變成一段更失落且斷裂的時空，僅伴隨著幽暗與呼嘯。

廖老說隨著輔大站啟用，校車也即將停駛。我想不只校車，在這波交通工具「世代交替」下，一些主要服務輔大師生的公車路線可能也要畫上休止符。雖然 299 常有色狼出沒，63X 系列又舊又髒，801 態度惡劣，802 總是爆滿擠不上去，我仍要衷心感謝當年每天把我安全載到輔大又載回台北的司機大哥，他們是捷運新莊線背後另一批無名英雄。而這段搭公車通勤的回憶，也絕對不會隨著捷運的快速便捷飛逝。


註一：輔大正門天橋掛著一個「輔仁大學在新莊與世界接軌」的招牌，然底下襯著中正路如惡夢般的交通，頗有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