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論文

碩

士論文一份，五十頁，九千字，一個迴歸分析，兩個案例比較，前後五個月，換來一整個月的感冒，兩根白髮，還有給自己過去兩年，在紐大的一份交代，以及走進職場的一點點信心。

兩年前的今天，我懷疑自己能否用英文寫出一篇論文；一年前的今天，我迷失方向對未來不知何去何從，更別提論文要寫什麼。如今，我交出一篇在興趣與現實間似乎取得了平衡的論文，為此，我感到萬分滿足。

碩一時我對論文感到恐懼因而排斥，即便張文強說論文代表了一個人對一個知識領域的深度研究，既然沒有要繼續攻讀博士，又何必揮擲青春（也不青春了就是）在學術上？我妄想向所上提出申請，改以多修幾門課取代，學店如紐大還可藉此從我身上挖走更多美金，好一個雙贏可不是？

然而到了第三學期，或許因為逐漸歸納出在紐約想從事工作的態樣，我決定將論文定調為個人職涯發展的一部分，以論文向未來雇主展現自己有什麼知識與技能，這樣便不只是為了滿足畢業要求而寫，還是為自己而寫（是的，此精神與本站標語「為吾而言」不謀而合。）因此從主題、研究方法到案例分析，都是衝著求職而去。

基於此等「市儈」的理由，又就讀的學程一半學分在史騰商學院，題目便朝政治因素對經濟政策的影響出發，如此也不枉費所上對我們這群學生耕耘「國際政治經濟學」的期待（註一）。起初我想寫政體和匯率制度的關聯，但做了兩個多月的功課後，發現一國匯率固定或浮動和政體的關係並不大... 指導教授也說：「我研究匯率那麼多年，它真的是個惡夢。」兩人有志一同覺得「境外直接投資」（foreign direct investment，FDI）會比較好寫也相對有趣，於是在去年底趕緊採煞車、急轉彎。

FDI，或者說 FDI 的來源：跨國企業，像把雙面刃，一來可替一國注入資金和新技術，比投資人可隨時撤資的證券投資（portfolio investment）更能幫助開發中國家經歷現代化，同時刺激經濟成長（註二），一來卻也常伴隨工廠造成環境污染、血汗工廠違反人權規約、量產商品「玷污」地方文化等等隱憂和爭議。

原先我想從執政黨左派、右派切入，假設左派政府通常傾向社會主義且批判力道強因此抗拒 FDI，而右派政府因思維靠近經濟的自由主義而歡迎 FDI。但礙於現階段唯一識別各國執政黨左、右派的資料庫，其樣本侷限在「經濟合作發展組織」（OECD）會員國和歐洲國家，缺少對開發中國家和新興經濟體的關照。考量到前者多已經發展成熟、定型，後者未來的「可看性」和可研究性都較高，最後忍痛放棄了這好不容易生出的想法。

後來我發現「世界價值觀調查」（World Value Survey, WVS）這份資料庫，該計畫主持人英格哈特（Ronald Inglehart） 是安娜堡密西根大學政治學的教授，他藉由 WVS 的調查結果，提出一國若物質上較匱乏，人民會以追求經濟成長為首要目標，這種國家英格哈特稱為「物質主義國」（Materialist Country）；反之，若一國經濟發達、生活無憂，人民遂會把焦點轉向環保、人權等倫理議題，這種國家則稱之「後物質主義國家」（Post-materialist Country）。

英格哈特的概念雖然在政治學中歸屬「比較政治」裡的「政治文化」，該派學者試圖從文化度向解釋政治和經濟現象，主題偏向政治經濟學的我卻從中找到了理論依據。我假設物質主義國歡迎 FDI 以幫助國內經濟發展，而後物質主義國因顧慮到跨國企業的諸多負面效應而排斥 FDI。原本一直擔心迴歸分析結果會和我的假設牴觸，因為後物質主義國家大多擁有穩定的政經條件，較容易吸引跨國企業進駐；沒想到在控制其他影響 FDI 的經濟變數後，居然得到統計顯著性，令我大鬆一口氣！

指導教授建議我再搭配幾個個案研究，做為真實案例證明。這對原本只想跑迴歸分析交差了事的我又是一大考驗，畢竟當初選擇量化研究，原因之一就是不想蒐集、閱讀一堆文獻資料，只想在最短的時間內把數據丟進統計軟體跑一跑，然後趕快畢業工作賺錢。在逃避幾週後某天豁然開朗，想起日本前陣子因福島核災引發的反核遊行，是典型後物質主義國家會發生的事件。最後我拿日本和中國為例，又多寫了一章比較研究，論文也因此看起來更有份量。

至於從小到大的數學白痴、標準文科生，究竟是被什麼逼到放棄質化研究，跑去寫了一篇量化的論文？答：為了留在紐約找工作。沒辦法，要在「別人」的地盤生存，英文比不過母語人士，只好靠數字脫穎而出。論文寫量化，除了藉機訓練自己跑迴歸分析，未來也可向雇主證明自己的量化研究能力不是履歷上的自我膨脹，是貨真價實！由此也顯示亞裔的數學真的沒有比較好（連我都可以跑迴歸分析了），只是我們求職沒辦法靠一張嘴罷了。

整體來說，我的論文，從政治文化角度，探究國政經裡的國際投資，並以迴歸分析和案例比較證明假說。這份論文，不僅考量未來就業而非常現實地以 FDI 為題和以量化為研究方法，同時也顧及自己一直以來對社會文化、國際發展領域的興趣，甚至比較案例的靈感，還源自於親身經歷過的三一一東日本大地震和海嘯。過去五個月壓力雖大，但不得不承認因為是有目的性地寫，寫有興趣的主題，其實滿享受其中的過程。不過，夠了，至少目前我不會想再往上念博士（笑）。

最後，雖然聽許多人說寫論文浪費時間，畢業後就會塞到床底下，再也不會拿出來看，未來雇主也不會在乎你論文寫什麼。但我必須要說，那是抱持應付態度寫論文的人才會這麼認為，他們不知為了什麼而寫。在我看來，論文寫作太重要了！這過程不僅鍛鍊出更周全、縝密的邏輯思考，也代表了一個人有能力發現問題，用科學方法印證假說、提出解決辦法，最後，以成熟的語言文字表達。

西方有句俗諺 "You are what you eat"，我則要說 "You are what you write"。各位研究生們，好好寫論文吧！

註一：該學程只有唯一必修課國際政治經濟學。
註二：學術界對 FDI 究竟能否幫助國家經濟成長尚未有明確定論。